她不能连累顾予晴。
顾予晴如果落到裴颜手里,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裴颜手段有多狠,她太清楚了。
“我无所谓了。”季殊的声音带着认命般的平静,“但你不行,你必须跑。翻过那道墙,那边人多,她不敢大张旗鼓地追你。我往另一边,引开他们。”
顾予晴死死盯着她,眼眶泛红:“我不走,我——”
“如果你不同意,”季殊打断她,“我们就不是朋友了。”
顾予晴的话噎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季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那里面的决绝和清醒,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跑。”季殊轻轻挣开她的手,“现在。”
顾予晴咬了咬牙,转身朝围墙狂奔。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,翻过围墙,落入那片有灯火的生活区。
裴颜的目光只在顾予晴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秒,随即收回,重新落在季殊身上。
她不在乎顾予晴了。
她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抓回去。
季殊也在看她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季殊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带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然后她转身,朝海边的方向狂奔。
夜风灌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疼。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,小腿也在抽筋的边缘。但她不能停,她要给顾予晴争取时间。
终于,眼前没有路了。一道矮堤横在前方,堤下是黑沉沉的大海。海浪拍打着堤岸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季殊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她早就不想跑了。
因为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在看到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时,就松了。
裴颜已经追来,一步一步走近,停在了离季殊五米远的地方。她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,枪口低垂,指向地面。黑色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露出里面那件刺眼的病号服。
“跑啊。”冬夜的寒风里,裴颜的声音比气温更冷,“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去。”
季殊看着她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那双深灰色的眼眸。裴颜的脸色差得几乎没有血色,病号服外面套着大衣,但大衣的扣子没扣,任由寒风灌进去。
季殊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眼前这个人把她关了叁个多月,用电子脚环锁着她,用皮带抽得她皮开肉绽,用“不要她”这种话逼她跪地求饶,还准备把她当成交易的筹码交给别人。
可此刻看着裴颜这副模样,她最先涌上心头的,还是心疼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,想知道她的身体状况。
裴颜眉梢微动,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:
“与你无关。”
季殊呼吸一滞,心口越发酸涩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我愿意跟你回去,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。”
她顿了顿,眼眶泛红,却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但在那之前,我想知道一些事。”
裴颜没说话,只将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。
季殊迎着那道目光,心跳得厉害,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开口。
可她必须问。这是她逃出来之后,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,反复问自己、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“你以前对我……”季殊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那些温柔,是真的吗?”
“还是说,”她继续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这么多年,你一直都在用你的心理学知识,操控我?”
操控。
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,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。
她花了十一年,用尽所有心血,把季殊从地狱里拉出来,治好她,培养她。甚至为了保护她,不惜与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为敌,不惜赌上裴家的百年基业。
而季殊,竟然问她是不是在“操控”?
所有的付出,所有的牺牲,在季殊眼里,竟可以被归纳为这样冰冷而卑劣的两个字。
裴颜的心,彻底寒了。
“你不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。
季殊的心沉了下去,沉到了看不见底的深渊里。
可她还是不死心,咬着牙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那你……是真的……要把我交出去吗?”
她指的是那份录音,那句“等时机成熟,我自然会把她交给您”。
裴颜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什么都不想说,累得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了。
她当然不会把季殊交出去。从头到尾,她都在和顾维虚与委蛇,拿到的每一份情报、进行的每一次合作,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瓦解暗火,为了给季殊扫清所有威胁。那些交易的话,是说给顾维听的,是做给暗火看的。
可季殊竟然不相信她。
季殊不仅逃了,还反过来给了她狠狠一刀。
即便如此,她也没想过真的放弃季殊。她只是想把她抓回去,关起来,等一切尘埃落定,再慢慢解释。
可此刻,季殊竟然用这种眼神看着她,问出这种问题。
“那又怎样?”裴颜说,声音里好像没有任何情绪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被海风吹散。
季殊突然觉得有些眩晕。
那又怎样。那又怎样。
所以,裴颜真的要把她交出去,裴颜真的只是把她当工具,裴颜从来没想过把她永远留在身边。
那她这十一年,算什么?
那些依赖,那些爱慕,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臣服,算什么?
她甚至可以接受裴颜利用她,可以接受自己只是工具。可裴颜竟然真的愿意把她交给别人,裴颜的心里从来没有“永远”这两个字。
一切还有什么意义?
季殊的最后一丝希望,彻底熄灭了。
冷吗?也许吧。但再冷,能冷过人心吗?
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片黑沉沉的大海,大脑一片空白。一种失重的、不断下坠的感觉牵引着她,使她无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。
“噗——”
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闷,很快就消散在寒风里。
季殊只觉得左小腿一阵剧痛,整个人向前扑倒,摔在地上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裤腿,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蔓延开。
她侧躺在地上,看着裴颜走到她面前。那张脸依旧冷漠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裴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我还没让你死呢。”
季殊闭上眼,泪水在脸上纵横流淌。
她没有再挣扎,也没有再反抗。心已经死了,身体上的疼痛又算什么呢。
“带走。”裴颜下令。
影卫上前,把季殊从地上拖了起来。有人简单地给她止了血,手法很粗糙,只是确保她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。
一副冰凉沉重的镣铐扣上了她的手腕,是重刑犯用的那种。再然后,一个黑色头套罩了下来,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。
季殊被拖上了车。
车子启动,她不知道开往哪里,只知道身边坐着一个人,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。那个人没有说话,也没有碰她,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。
黑暗中,季殊的意识有过一瞬的清明。
裴颜竟然没有把她扔到后备箱里,而是让她坐在身边。
那么,那些冷漠的回应,是否也只是裴颜的伪装呢?毕竟,她总是这样,不擅长解释,也不愿意沟通。
可都到这个时候了,依旧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她吗。
无论那冷漠是真是假,都一样让人绝望。
算了。
就这样吧。
季殊刻意放空了自己,任由意识漂浮在虚无与麻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