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吻峡一役,匈奴单于阿提拉身首异处,联军主力顷刻间土崩瓦解的消息,如同草原上最迅猛的鹰隼,携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,疾速传遍了北境战场的每一个角落。这消息本身,便是一把无形的利刃,彻底斩断了残存者最后一丝顽抗的念想。
残存的匈奴各部,在经歷了神跡震慑、首领殞命的双重打击后,早已魂飞魄散,斗志全无。信仰的崩塌远比肉体的伤痛更为致命。他们望着南方那曾经充满诱惑与贪婪的土地,如今只感到彻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恐惧。长生天的荣光似乎已彻底拋弃了他们,转而庇佑那拥有真龙与神凰的南方帝国。
他们甚至无暇为伟大的阿提拉单于收敛尸身,便在几名倖存部落首领仓促而惊惶的带领下,如同被狼群衝散、失去了头羊的羊群,彻底陷入了混乱。他们丢弃了代表荣耀的狼旗,拋下了沉重的盔甲和掠夺来的财物,只顾着驱赶瘦弱的马匹,朝着北方辽阔而苦寒的故土没命地逃窜。
一路之上,士气低迷到了极点,伤兵的哀嚎与妇孺的哭泣声不绝于耳,与呼啸的北风交织成一曲绝望的輓歌。昔日南下劫掠时纵马狂啸、视秦人如待宰羔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每个人的脸上只剩下茫然、恐惧,以及对那空中光辉凰影与大秦铁骑无尽的战慄。失败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,深深鑽入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灵深处。
经此一役,匈奴元气大伤,十不存叁四。当残兵败将终于逃回北境主力大营时,迎接他们的不是温暖的篝火与慰藉,而是同样瀰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绝望。倖存的各部首领于惊魂未定中紧急会盟,帐篷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。争吵、推諉、指责之后,是更深的无力与茫然。
最终,在一片萧索与悲凉中,阿提拉的弟弟——头曼·鞮汗,这位一向以隐忍与务实着称的王子,被推举为新的首领。他环视着帐内一张张惊惧未消、灰败绝望的脸孔,缓缓站起身,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「雄鹰折翼,苍狼负伤,长生天的旨意已然显明。」
他的目光扫过眾人,「秦人得天神相助,其势不可挡。此时南望,非为勇武,实乃自寻死路,徒令部落血脉断绝!」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冷酷,却也透着生存的智慧:「活下去!只有活下去,草原的星星之火才有再次燎原之日!传我的命令:所有部落,即刻向北远遁!拋弃草场,拋弃荣誉,拋弃一切会拖慢脚步的輜重!我们要像雪狐一样隐匿,像冬狼一样忍耐,迁往更遥远、更贫瘠的漠北深处!那里没有肥美的草场,但有生存的希望!我们要在风雪中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,等待苍狼再次露出獠牙的那一天!」
这命令无比残酷,却是最清醒的选择。这头受伤的苍狼,发出一声不甘却隐忍的低嚎,终于彻底收起了它的獠牙,转身隐入了无尽的风雪与未知的北方,带着屈辱与復仇的火种,开始了漫长的流亡。
而此时,奉秦王之命的蒙恬,正率领叁十万气势如虹、战意昂扬的秦军锐士,如同巨大的钢铁梳篦,开始横扫、梳理整个北境。
他们的任务并非急于追击远遁的头曼残部,而是彻底清理、驱逐所有仍滞留于河南地(河套地区)及边境附近水草丰美之处的匈奴残馀部落,并以此为基,筑城设塞,将这片战略要地,彻底、永久地纳入大秦帝国的版图之中。
站在刚刚夺回的一处丘陵之上,蒙恬身披玄甲,遥望北方苍茫之地,对身后一眾将领朗声道:「诸君!此战之功,非我蒙恬一人,亦非尔等任何一人!此乃王上圣心独运,天威所至!狼吻峡一战,王上与凰女大人亲临阵前,诛杀敌酋,扬我大秦国威,震慑蛮胡肝胆!吾等今日所做,便是要将王上打下的这片江山,牢牢钉死在我大秦的版图之上!」
他声音激昂,充满了自豪与信念:「让我们的城塞,成为胡人不敢南望的界碑!让我们的土地,永享安寧!此乃旷世之功,尔等之名,必将随这北境长城,永载史册,荣耀大秦,万世不朽!」
「风!风!风!大风!」
麾下将士无不热血沸腾,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动原野。秦军的黑旗所向,那些零散的匈奴部落无不望风而逃,北境之地,在铁与血的秩序下,渐次安定。一个属于大秦的时代,正式在这片曾经胡马纵横的土地上,扎下了坚实的根基。
与此同时,另一路大军在王賁的统帅下,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,绕过狼吻峡的战场残骸,直扑代国都城。
兵锋所向,沿途城邑望风而降,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。当王賁的大军最终旌旗招展、兵临代国都城之下时,所见景象却出乎意料的平静,静得诡异。
代国都城的城墙之上,守军寥寥无几,且个个面无血色,眼神躲闪游移,手中的兵器更像是沉重的负累而非御敌的依仗。
他们早已透过溃兵、商贾乃至空中不时飞过的秦军侦骑,知晓了狼吻峡那场惊天变局与匈奴惨败的细节。对秦军的恐惧,尤其是对那「神凰降世」传闻的敬畏,早已抽空了他们的斗志。
然而,真正决定这座城池命运的,并非这些士卒,而是城内那些显赫的府邸之中,正在进行的一场激烈而短暂的争论。
时间倒回数个时辰前,代国丞相府内。
灯火摇曳,映照着十几张或苍老、或阴沉、或惊惶失措的脸孔。这些代国最后的贵族与重臣齐聚于此,空气中瀰漫着绝望、恐惧,以及一种极致的功利算计。
「……降了吧!」
一名鬚发皆白的老宗室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恐惧,「狼吻峡一战,阿提拉单于授首,匈奴大军溃散!秦军兵锋正盛,更有……更有神兽助阵!我等凡俗之躯,如何抗衡天威?顽抗下去,唯有城破人亡,宗族尽灭一途!」
「投降?说得轻巧!」
另一名武将打扮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案几,虽声色俱厉,却难掩底气的空虚,「我等乃赵氏宗亲,世受国恩!岂能不战而降,将先王基业拱手让人?有何顏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!」
「顏面?!」
一位身材富态的贵族尖声反驳,他是城内最大的粮商,「顏面能当饭吃,能挡得住秦军的弩箭吗?黎将军,你口中的忠义,难道就是要让我们全城百姓、各家老小,都为你那点顏面殉葬吗?」
他环视眾人,压低声音,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诱惑:「诸位!莫忘了咸阳传来的消息!那位徐太医的『灵药』……秦王并非嗜杀之人,若能献城立功,将来未必不能求得恩赏,或许……或许还能得一线长生之望啊!」
「长生」二字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所有犹豫的天平。先前主张抵抗的将军也顿时语塞,脸色变幻不定。谁不想活?谁又不想活得更好、更久?
一直沉默不语的代国丞相,缓缓睁开了微闭的双眼,声音沙哑而苦涩:「够了。」他深吸一口气,「秦将王賁的大军已至城外,我等……已无争论的时间了。是玉石俱焚,保全那虚无縹緲的忠义之名;还是忍辱负重,为满城军民、为自家宗族,谋求一线生机……甚至,更进一步的机缘?」他的目光扫过那位粮商,意思不言而喻。
「……存亡之道,在此一举。愿与诸公共决之。」他无力地说道。
结果,毫无悬念。
因此,当王賁的大军刚刚列阵完毕,甚至未等这位主将下达攻城的命令——
那沉重的、包裹着铁皮的巨大城门,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「吱呀」作响中,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。
数名身着素服、未配兵刃的代国贵族与官员,为首者正是那位丞相,他双手高举,托着一枚盛放着代国璽綬与户籍图册的铜盘,战战兢兢地步出城门。他们在王賁骏马前数丈处齐刷刷跪倒在地,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土地上。
「恭迎王师!天威浩荡,我等愚昧,受匈奴裹挟,抗拒王化,罪该万死!」
丞相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,却又强迫自己说得清晰,「今情愿献城归降,只求王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血脉,奏请秦王宽恕我等一时糊涂之罪!我等愿倾尽家资,以供军需,只求能戴罪立功!」
王賁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,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匍匐在地、身体微微发抖的降臣,又越过他们,望向那洞开的城门后空空如也、寂静无声的街道。他心中一片瞭然:凰女大人的攻心之策,已然奏效。这座城池,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。
他微微頷首,声音平稳而充满威压:「既愿归降,便是我大秦子民。王上仁德,必不罪及无辜。起来吧。」
随即下令:「王驍!接收城防,清点府库,张贴安民告示!严令各部,秋毫无犯,凡不抵抗者,皆不可骚扰!」
「诺!」身后传来鏗鏘的应答声。
大秦军队开始井然有序地开入代城,黑色的甲冑与旌旗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城池,除了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,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,展现出极高的军纪。
王賁则未做停留,亲率一队精锐的黑鹰锐士,直奔代王宫殿。
与城内的寂静相比,宫殿之内更是冷清寂寥得可怕。昔日的宫人侍卫早已散去大半,华丽的殿宇空空荡荡,唯有穿堂风呼啸而过,捲起几片零落的帷幔。
代王赵嘉,独自一人端坐于空荡荡的大殿王座之上。他依旧穿着象徵王权的服饰,只是衣袍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,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案几上,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毒酒——那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听到鏗鏘的甲冑声与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逼近,他眼珠缓缓转动,看着大步走入、一身征尘与戎装的王賁,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至极、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终究…还是来了。」
他的声音乾涩沙哑,如同破旧的风箱,「秦王…王上…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…最后的赵王?」
王賁按剑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,语气公事公办,却带着帝国将军不容置疑的威压:「王上有令,请代王移驾咸阳。」
赵嘉闻言,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,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不是就地格杀,而是前往咸阳,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保住性命,未来或许还有转圜之机。
他闭上眼,长长地、深深地叹息一声,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、屈辱,彷彿卸下了千钧重担,又像是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执念、挣扎与不甘。
「也罢…也罢…苟全性命于乱世…罢了…」
他喃喃自语,如同梦囈,缓缓地、艰难地从那象徵着权力与枷锁的王座上站起身,步履蹣跚而踉蹌地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王賁面无表情,一挥手。两名精锐士兵上前,并未加以镣銬,但仍以一左一右、名为「护送」实为押解的方式,架住了这位身形摇晃的最后赵王,将他带离了这座见证了他最后挣扎与屈辱的冰冷宫殿。
代国,这个承载着赵国最后馀暉与执念的政权,就此无声无息地、近乎平淡地彻底覆灭,融入了大秦滚滚向前、无可阻挡的歷史洪流之中。
而赵嘉的命运,终将由咸阳宫的那位绝世帝王,亲自定夺。
《咸阳阳谋》
北境的狼烟尚未完全散去,咸阳宫的章台殿内,已是一片新的战场。
烛火通明,将偌大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昼,却也照不尽那堆积如山、几乎要触及穹顶的竹简。空气中瀰漫着陈旧竹木与新墨交融的气息,沉静而肃穆。这里,是帝国的心脏,每一卷竹简的展开与合拢,都牵动着万里江山的脉搏。
嬴政端坐于玄黑色的玉案之后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冕旒垂旒遮掩不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。他手握硃笔,运笔如飞,在一卷卷来自四面八方、载着六国故地信息的竹简上,落下或准或驳的批註。玄衣纁裳上的玄鸟暗纹,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并非因疲惫,而是因一种更深沉的、来自统治核心的烦扰。
沐曦静立一旁,素手轻执玉壶,为他斟满温润的蜜水。她的目光掠过那两座愈发「壮观」的竹简之山,一侧是已批阅的,另一侧则彷彿永远也批阅不完,新的简册仍在不断送入。
嬴政忽然停下笔,将手中一卷竹简重重置于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指向那如山的卷宗,声音沉稳,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帝王慍怒:
「齐楚燕赵,韩魏旧地…这些竹简,所载之物皆为『忠心』,然其形制,何其谬乱!」
他随手拿起两卷:「这一卷,来自楚地,字体诡譎弯绕,如同鬼画符,需叁名文官连夜推敲,方能译出其意;那一卷,录自齐境,其斗、斛、尺、斤之数,与我秦制大相逕庭,还需另造册换算,繁琐至极!」
他的语气逐渐加重,如同闷雷滚过殿宇:「更谬者,各国车轨宽窄不一!关东运送而来用以建造海舟的巨木、粮秣,至函谷关便需卸下,换车转运!费时费力,靡耗无数!如此下去,『希望之舟』何年何月方能扬帆东渡?!」
这声质问,不仅是对物流不畅的恼火,更是对一种潜在分裂隐忧的警觉。文字、度量、道路的不一,便是人心与地域隔阂的具象化。
嬴政霍然起身,步下玉阶,于殿中踱步,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威严的弧线。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,彷彿穿透了宫墙,看到了整个天下的未来。
「天下既归于一,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开天闢地般的决断,「岂能容许此等谬乱存在?文字,当书同文!度量衡器,当统一度量!车辙往来,当车同轨!」
「自此之后,四海之内,行同伦,书同文,车同轨!唯有如此,政令方能通达无阻,民心方能归于一统,帝国方能如臂使指,万世永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