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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97婚礼

希娜偏过头。

洛加尔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,金色的短发在殿堂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,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、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戏谑的笑意。

他今天没有穿铠甲——作为卫队副队长,他本该站在甬道的队列中,但他以&ot;我和新郎是同期,坐宾客席更合适&ot;为由,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年轻的骑士,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到了这里。

征服之誓的圣武士,在规矩这件事上,向来比其他誓言的同僚们灵活得多。

“你应该开心点。”他说。

希娜收回目光,语气平平:“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?”

“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当然有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对你们来说,这是卫队长的婚礼,对教会、对城市、对名望、对秩序都是好事。对我来说……那是我朋友。”

她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
洛加尔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掠过一点很轻的了然。

“明白了,”他拖长语调,笑得意味深长,“娘家人的心态。”

希娜懒得搭理他,给了他一个白眼。

洛加尔也没继续逗她,只是目光往前一晃,忽然落在列队的圣武士中某个位置上,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,又浮起来。

“看来今天情绪复杂的人还不少。”

希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一个年轻的身影。

伊桑。

卫队里最年轻的圣武士,刚刚成年不久,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尚未被岁月磨去的棱角。

他站得很标准——双手交迭在剑柄上,目光平视前方,脊背挺直,和身边的同僚们没有任何区别,但洛加尔看出了不对。

少年的下颌绷得太紧了,紧到颌骨的线条都变得锋利,紧到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
他的目光确实在平视前方,但那个焦点,游离于祭坛,提尔的雕像,菲利诺主教手中的经卷——胶着于刚从他面前走过的、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,这一次的新娘。

他一直仰慕辛西娅。

知道的人不在少数,甚至新郎本人都有所察觉,只是那种仰慕太单纯,也太年轻,像少年人在看一首写给远方的诗。她是战场上拨动琴弦并肩的战友,是在最糟糕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拥抱的寄托,是他第一次想象守护究竟意味着什么,他可以长成什么模样时,对应上的那张脸。

他自己可能都未必说得清那是不是爱情。

但站在这样一场婚礼里,看着那个人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人,他显然也并不好受。

洛加尔轻轻啧了一声,语气里倒没多少恶意,更像一点长辈似的感慨:“成长总是很快。”

神坛前,仪式已经进行到了誓言。

菲利诺主教先看向德里克。

“德里克·奥宾。”老人沉声道,“你是否愿在提尔、托姆与伊尔玛特的见证之下,迎娶辛西娅·晨星为你的合法伴侣?无论战争或平安,贫乏或丰盛,疾病或健康,荣耀或沉寂,皆不以自己的意志压迫她,不以自己的爱束缚她;你将以正直相待,以忠诚守护,以尊重保全她的自由,以你的生命与灵魂,见证今日之誓,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,或神明另有裁断。你是否愿意?”

大殿安静下来。

德里克看着辛西娅,看着她在头纱后微微抬起的眼,翡翠色的,清亮的,也安静的。

他开口时,声音不高,稳得像落在石上的剑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然后,按教会的古礼,他要亲自说出自己的誓言。

德里克抬起右手,覆在胸前的圣徽上。

“我,德里克·奥宾,以托姆之名,以我一切已立与未立之誓,在提尔与伊尔玛特见证下,向你许诺:

我将以正直待你,不以谎言换取安宁;

我将以忠诚守你,不以沉默推卸责任;

我将尊重你的意志,不以爱为名剥夺你的选择;

我将护卫你的生命、尊严与自由,如同护卫我自己的灵魂;

无论神明赐予我们的是平安、苦难、长夜还是短暂的欢喜,我都将与你并肩承受。

此誓由我自愿立下,以灵魂为证,直至死亡,或诸神裁决。”

他说完最后一句时,神殿里的光正好偏移了一寸,落在他的肩甲上,映出一线冷白色的边。

辛西娅看着他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
菲利诺主教又转向她。

“辛西娅·晨星,你是否愿在提尔、托姆与伊尔玛特的见证之下,接受德里克·奥宾为你的合法伴侣?无论战争或平安,贫乏或丰盛,疾病或健康,荣耀或沉寂,皆不以自己的痛苦隐瞒于他,不以自己的自由拒绝亲密;你将以真诚相待,以信任回应,以你的歌与沉默、你的喜悦与伤痕,共同构成这段婚姻,使它在神明面前成立。你是否愿意?”

辛西娅看着前方的德里克。

她站在那里,头纱轻轻落在肩头,像一层很薄的雾。

片刻之后,她说:

“我愿意。”

然后,她也抬起手,按在心口。

她的声音比德里克更轻一些,像琴弦被拨动时最开始那一下微震,穿过整个大殿。

“我,辛西娅·晨星,以伊尔玛特之名,在提尔与托姆见证下,向你许诺:

我将以真诚待你,不以笑意遮掩全部悲伤;

我将以信任向你靠近,不因畏惧失去而先行逃离;

我将与你分享我的歌声、沉默、远方与归途,不以漂泊否认陪伴,不以自由拒绝爱;

无论命运赐予我们的是平静、苦难、漫长的等待,还是注定短暂的同行,我都愿意在神明与众人面前承认——从今日起,你是我所选择的人。

此誓由我自愿立下,以灵魂为证,直至死亡,或诸神裁决。”

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,希娜在下方闭了闭眼。

她终究还是听出了一点什么。

那些属于婚礼的,或是炽烈的、无所顾忌的爱,抑或是被迫的委曲求全的官方的措辞都没有出现,辛西娅站在了这里,做出了她的选择。

未必是最让人心动的那一个——她的生命中有太多的炽烈的足以将她的灵魂烧干拧碎的爱恋,却可她是第一次,想着走下去。

菲利诺主教请人奉上戒指。

戒指并不繁复,秘银为底,内圈刻有正义叁神的圣纹与他们彼此的名字。冬日的光落在金属上,像冰面底下流动的一线水光。

德里克先接过属于辛西娅的那一枚。

他执起她的左手时,意识到辛西娅的指尖有一点凉。

也许是冬日神殿太冷,也许是到了这一刻,连她都终于有了点迟来的紧张。

德里克垂下眼,将戒指缓慢而稳妥地推上她的无名指,金属贴合皮肤的那一瞬间,大殿里像是忽然安静得更深了。

神明见证的婚姻。

誓言不只落在纸上,不只落在人们的耳朵里,它落在灵魂之上,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,从今日起,将他们彼此系在一起,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。

辛西娅接过另一枚戒指。

她看着德里克的手,那只手掌宽大、稳定,握剑时沉稳有力,牵她时却总是下意识放轻。

她也把戒指推了上去,指环到位的刹那,德里克呼出了一口气,像是直到这一刻,才真正相信这一切没有出错,不会中途醒来,不是某场过于温柔的梦。

菲利诺主教抬起双手,为他们降下最后的祝祷。

古老的祷词在正义大厅高远的穹顶之下回荡,提尔沉默,托姆守望,伊尔玛特悲悯。誓言完成,戒指归位,灵魂层面的联结在无人可见之处静静收束,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水脉,终于在地下汇合。

而后,老人放下手,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一点。

“在诸神与众人见证之下,你们的婚姻已成立。”

“愿正义使你们不致偏离,愿忠诚使你们不致背弃,愿仁悯使你们在苦难中仍彼此相爱。”

“现在,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。”

这一次,神殿里终于起了一点极轻的动静。

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笑了,格伦甚至非常明显地把肩放松下来,像终于等到了可以喘息的环节。洛加尔低低吹了声短促的口哨,又在旁边年长修士看过来之前,若无其事地把脸板正了回去。

薄纱被德里克的手指轻轻拨开,像晨雾在阳光中消散,露出了她完整的面容。

翡翠色的眼眸,在穹顶投下的光中,剔透而明亮。

她在笑,眼角微微弯起,嘴唇轻轻翘着,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,像冬日里被阳光照暖的雪。

德里克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
然后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
再需要克制,不再需要隐藏,不再是婚礼前头纱底下只属于两个人的偷来的深吻。

他们是伴侣,在神像、烛火、彩窗与所有人的注视下,神明赋予了他们亲密的权利。

辛西娅闭上眼,手指搭上他的臂甲。

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座殿堂。

仲冬节。

最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。

光明回来了。